
繪畫手藝的感性訴求
文:李明明
若說劉小東的畫追求的是捕捉生活的片段,應無異議,但是這樣說,又不足以完全傳達他作品中的魅力。
劉小東喜歡捕捉人物在日常生活中,不經心流露出來的表情和姿態,或一些偶發情境,如<酣睡中>、<小憩>、<吹風扇>、<心不在焉>或<圍著初生嬰兒的家人>。這一切都好像有人手持像機,卡喳!一聲,把眼前的景像拍了下來。不錯 ,劉小東是這樣捕捉生活,但是劉小東的生活片段絕對不是機械鏡頭做得到的,因為他的繪畫是個人生活體驗的外現。這些通過筆觸彩色形成的意像,是融入了畫家感情思想的自然流露。兩者絕對不同。
但是這樣說還是不足以窮盡劉小東作品的特色;劉小東偏愛在現埸作畫,面對模特兒寫生,直接對形體的質感探索;他從體驗生活出發, 從他熟悉的親友到不同文化的現實處境,以現埸繪畫來實踐社會掃描。前幾年記錄長江遷移的<三峽>、探索泰國性工作者的<溫床>、以及這次在臺北展出的<櫻花樹下>、<內湯><醉檳榔>等,他都是從這個立足奌激發他自己對問題的探索。
<櫻花樹下>的『女體盛』主要是一個食色的意象,八個西裝畢挺的中年男士圍坐在一位女體的四周進食,男士們的神色嚴肅,猶如在進行宗教儀式;<醉檳榔>呈現了一位服裝清涼的粉色女體,仰臥在撒滿檳榔的軟榻上,輕薄的內衣並沒有帶出挑逗,卻掩不住少女黯然無助的神色;<內湯>畫中的男體則沉醉在熱騰騰的溫泉浴中,蒸氣籠罩的重濁池水浮現出兩個人體,如癡如醉地,閉目享受著這個肉體官能的<絕>境。三件畫作指向一個議題,那就是人體與其食、色本性。劉小東探索這個基本人性問題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了,從早期的<白胖子>(1995),<吃>( 2000), <澡堂前的人>(2000),<豬頭>(2002), <榻上爺們兒> (2003),<江邊一串肉> (2003),到今天誠品畫廊展出的作品,都相當能勾勒出劉小東這條探索路線。
劉小東的作品與當代藝術中搞裝置或搞概念的流行作風,無論在形式或內涵上都 大大不同。他的個人特質,簡單地說,就是繪畫手藝的感性訴求。這裡「繪畫手藝」是泛指油畫,水彩等以手繪方式來表現的平面藝術。這個出之於心而運之於手的手藝,曾經是藝術家養成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過在今天,對一些藝術家來說已經越來越陌生了。有些藝術學校教師甚至認為,沒有必要再傳受這種「過時」或「落伍」的技法。
無可否認的,「當代藝術」已經打破了長期以來各種媒材間的界限,同時,我們也看到,在「當代藝術」中,議題的處理往往超越素材,觀念藝術便是最明顯的例子;即便要講究素材,在目前知識經濟的時代,藝術家也會以電腦科技,來取代過去藝術家所擁有的知識與技術。 因此,在大型的當代藝術展中,我們越來越少看到傳統素材,如畫架繪畫(Peinture à chevalet)之類的 作品,原因當然很多,撇開流行與時髦的因素不說,僅僅從作品的展示效果來看,傳統油畫假若放在裝置或多媒體藝術旁邊,就像是騎腳踏車的人遇上大卡車從身旁呼嘯而過而心驚肉跳。多媒體藝術光憑體積、材質和其三度空間的氣勢,已足以對傳統繪畫形成擠壓效果。
像在這種藝術無所不在,也無所不是藝術的潮流中,我們應當怎樣來看待繪畫手藝呢? 也許劉小東走出的路子可以提供一點訊息。
法國藝評家Jean Clair,(前畢卡索美術館館長,〝藝術家的責任〞一書的作者),曾在一篇記者訪問中指出:一副畫能感動人,不是通過什庅魔力,而是因為繪畫本身是知識的累積和技術的掌握。一副畫是由色彩、形式等材料構成,藝術家的責任是把這些物質材料,由原始材料轉化為作品的感性元素,唯有把色彩顏料轉化為人體的肌膚、轉化為天上的雲彩,樹上的花朵,這畫框中的畫才能成為激發人們審美經驗的作品 。
人體和人的食、色本性是藝術中永恆的議題,不過藝術作品卻是沒有一件相同的,每件作品由於它各自的素材與形式而不同,工具素材不同,藝術的 感性訴求便不同;電腦畫面虛擬的人體與油畫表現的人體,給人的 感覺完全不一樣,工具使然, 虛擬影像無法模擬出油畫人體的感性,裝置或概念藝術也一樣無法表現人體感性。藝術原來是一種感性訴求。這個前提是否應該推翻?
如果不應該也不能推翻 ,如何解決感性的問題?
不妨看看劉小東的繪畫所傳遞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