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展一件藝術家對談:范曉嵐與蔡影澂
引言/劉季易
作品展一件是如下的計畫,藝術家在這個四坪多大的空間展開一星期的創作與一周後的對外展示,我們將焦點集中在藝術家與作品間的直接取徑。這個計畫在於探測創作實踐的自由深度而非理論的有效採樣,藝術家在此工作與交流,在展一件的特定場域與開放性的框架中,藝術創作作為一個鏈結當代生活環境與人文條件的交換過程,在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這樣的藝術基地中,作品展一件是一個獨立的計畫,長久而持續地對藝術家開放。
在下述的對談中,范曉嵐解釋了他的作品如何就空間的形式與身體的切面的細微處置,展開由內而外的辯證思路。作為一位女性藝術家,范曉嵐長期以來持續摸索如何在身體的提示下瓦解藝術中的視覺依賴,以及探索敘述空間與影像的範疇對我們身體產生的分化。
范:我為一件展的空間設計了一個走道,走過走道盡頭的彎道還有一個空間。這個走道約莫是一個人寬,走在其中會有一些不同的、變動的平衡感,在盡頭的轉彎處有個較為急短的斜坡,在裡頭空間的牆腳有個三角形的斜面,這個三角形斜面是對地貌的隱喻。我將影像在投在斜面上,而不再只是一個四方的影框,與空間產生更為緊密的關聯。我為這個小空間內的配置一開始是從視覺考量的,但在創作的過程中,逐漸發現一個空間除了視覺之外,還有身體各種知覺,空間中的方向感、平衡感、無法控制的氣味等。當觀眾一走進這個作品,整個空間就向你襲來,觀眾被一種強烈的,一種被控制的、強大的寧靜感包圍,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蔡:當我走進入這件作品,我感到我是被帶入的、被帶領的。那個斜坡強和投影三角形斜面等等,強調出了建築的語彙,但是那個下去的情況讓這個空間在感受上是個封閉的小空間,那使得這個空間得以完整,或者也不以空間稱呼它,而是一只容器。從這個角度來談,我又看到你所拍攝的影像在某層面上刻意將身體的語彙消弱,讓它看起來像是堤防或是某種風景,但你又近拍一些突顯身體的語彙,告訴觀看者你拍的那個東西就是身體。我也思考你這些近拍的影像,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在這個空間中就像是在一個母體內。我看到那些影像就會聯想到超音波之類的,就像隔著一個皮層去看到裡面另外一個狀態。這之間的操作似乎有點冒險,我看到身體、建築、容器之間的關係,這讓我很感興趣。
我們一般看到的都是影像正面投影,觀眾是不會進到畫面的領域之內的,但你的投影機放在靠近牆面中間的高度,影像幾乎對切整個空間,觀眾進入之後會有影子投放在牆面上,投影機的高度並不是很高,而且觀眾進去是會被光照到的,你怎麼思考這個部分呢?怎麼衡量投影機的位置?
范:當觀眾走進這個空間,此時他和這個影像是有距離的(他站的比它高、他必須要下斜坡才能觸及它)。然而,當他走下斜坡,走近畫面一些,影子就會出現在牆上、在那些投影的畫面中(當然在這裡我保留著一些開放性,我並不預設觀眾必得貼近影像,它當然也可以是被從遠處觀看的)。至於那些影像,他們並不是拉近的鏡頭,我是直接選取近距離的拍攝。很近距離的遊走,對我來說那個前進帶有探索的意味。
我希望能改變我們很習慣的觀看影像的方式,我改變了影框的形式,甚至消弱影像的邊線,讓它不再具有影框的慣例。
蔡:整個作品的確很成功的轉換了空間感,從這個走道走進去開始,的確很強烈的改變我們既有的習慣;我看到你的動線和地形的安排,加上尾末看到的投影影像,你怎麼看待你在這裡所連結的身體與建築體間的關係?
范:或許有一點這樣的意思,但實際上我沒有特別思考這樣的問題。
之前在華山的一件作品中,你設計了一個台座,人要走上樓梯去看四個畫面,那時候的畫面內容就是身體的局部,比方說手臂的轉折,那時候,台座轉化成一種觀眾的知覺態度。一直以來,我看到小嵐的創作會有兩條軸線,一個是觀眾去看一個什麼,一個是觀眾如何去看,而且直接是跟身體有關係。對小嵐來說,無論是錄像的身體或是真正知覺的身體,影像中的身體與外面空間中的關係是可以把它和在一起看待的一個點,這個空間便不太像是建築的什麼,比較像是從身體出發的空間。
蔡:你期待觀眾在那個空間中有什麼回應?
范:我希望能帶給觀眾一點驚奇的觀看與探索吧。
當觀眾經過起先那個不平穩的走道後,他們可以站在走道盡頭看到空間中的影像,他可以選擇就站在那裡觀看,或是走下陡坡進到空間中。他們會發現投在牆面上的影像又是另一個被創造出來的空間。
蔡:所有的東西、所有的空間都是因為有光才能看到,而投影的那個光束,那個三角形所形成的場域,它在空間中形成立體的形狀。
讓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你用了木板隔間,而地板的材質又有軟墊或硬塑膠之類的,這些材質相對於皮膚的知覺是有稍稍不同的。例如,在走道裡面的地板是軟的,所以腳底的知覺是非常強烈的,斜坡有高有低而且有轉彎,我也體會到地形的隱喻。而影像看起來有點傾斜角度,加上偶爾還有雲飄過去,看起來像是某種風景一般,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到毛或紋路之類的可以辨識出是皮膚的線索,至少可以感受到它是有機的生物的某個局部,因為可以看到毛細孔、紋路或是很細微的肌肉牽動等。你是如何看待這些不同的部份?畢竟這些材料的觸覺都非常不同?你的作品會讓人想知道其中的每一件事的想法。
范:你提到的觸覺並不是我特別關心的部分,我在乎的是整體的感知,而不是表面和表面的膚觸之類的東西。身體只是一個起點、一種出發的方法,我另外一些作品就跟皮膚或是膚觸或是局部的微觀之類的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並不是一直都很關心皮膚或是毛孔這種微觀的事。
如果觀眾只是站在走道的盡頭而不走下那個空間呢?
范:我想我保留這個差異的開放性。我不認為作品要做的完全絕對,必須絕對的設定觀眾的位置或反應,對我來說,觀眾要不要下那個坡、要不要進到那個小空間或許會有感知上的不同,但不會動搖到這件作品的核心。當然在一些選擇上是必須經由創作者的拿捏,但我認為維持作品的開放性是可貴的,甚至是必須的。
你認為這個開放性需不需要經過創作者的決定?還是藝術作品與生俱來的?
范:我認為要,至少要是藝術家有意識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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