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查.塞拉(Richard Serra)(編註1)訪談節錄—巴黎大皇宮「漫步」(Promenade)個展(編註2)

▲巴黎大皇宮正門口懸掛的 2008年「『不朽』系列 — 塞拉」個展之海報。
當你看見空曠的大皇宮,而且知道自己將在此實現一件新作品時,你的反應為何?
我被這個空間所震懾;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這個空間空無一物時的樣貌,我覺得這空間對我而言真的是一項挑戰。我甚至懷疑在此工作、建構此空間(structurer),並且處理此空間之維度(dimension)的可能性。老實說,我當時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但我還是非常興奮可以在這裡做些什麼。(...)有一件我想做的事是:處理這個空間的尺度(échelle)。當一個空間是開放的,我們會傾向沿著它的中軸線穿越而過。而當一個空間被牆面所封閉,你的身體在此空間中的駐留方式將會有所不同。而大皇宮的建築空間又更不一樣。當你穿越它時,光線的透明度會使你產生一種輕盈、自由的感受。我那時還不知道如何著手處理一件作品,使其能與我所關注的事物—人在空間中的運動—產生聯繫。
在你看過此空間之後,你是如何進行創作的?
我首先告訴自己,應該先使用此建築空間的高度,並且在空間中重複運用此高度。隨後,我想要使用好幾個高度,同時又讓這些高度,和地面上行走的觀者,維持一定的關係。我覺得應以不同的方式經營這個空間 並使用大量的材料呼應此建築地面的寬度。然後我心想,對於鋼板垂直狀態的處理應該是一個比較好的主意。但我還不知如何做。(...)

▲自展場西北處的角落看到的景象。
與其說,我把一些鋼板置於正中央,不如說我所思考的層面為:如何以大皇宮大廳中軸線為基準,調整鋼板安置的方式,使其能與我們在此空間中狀態的運動、我們對此空間的體驗產生聯繫?於是我開始繪製一些位於中軸線兩邊的直線條。我後來得到的結論是,傾斜鋼板的底部使其朝向與中軸線相反的方向歪斜,而至於中軸線的另一端,則讓另一塊鋼板後退,並使此塊鋼板邊緣較凸出的那一端,對齊於中軸線上的垂直軸。(...)

▲自大皇宮西邊的眺望平台朝北望去的展場一角。

▲展場中自北向南望去的景觀。
但我還不知道要使用多少塊鋼板。後來我不斷地繪製草圖,最後得到的想法是,或許可以使用3或4塊鋼板。(...)我想讓這些鋼板之間的空間產生共鳴。接著我開始思考關於鋼板的高度問題。環繞著大皇空建築內部空間架起的眺望平台大約有13公尺高。我認為鋼板的高度一定得大於此高度,我想像將自己置身於圓頂至高處的空間。(...)當雕塑向上升起,它的中軸和邊緣失去平衡,當你仰視著它的平面,你將會產生一種幻覺(illusion),此幻覺是與整個空間相互聯繫的。由遠處看,雕塑看起來是靜止的,然而當你向它走近,它會根據你所在位置的不同,讓你產生一種朝你所在處或遠或禁地傾斜的感覺;換句話說,它會根據你的感知狀態而有所變化。當你漫步在此空間,如此高度的雕塑將會左右你的知覺以及你身體的感受。(編註3) (...)同時我想,應該有一種可能性,可以讓我們的這種感知變化與鋼板垂直的平面產生聯繫。所以,我開始做一些模型。我發現三塊鋼板行不通,四塊的話會產生一種非常穩定的勻稱感,但由於我想使用建築空間的中軸,所以我覺得五塊鋼板剛好可以形成一種穿越空間的動態感。我希望作品能夠讓觀者的腳步移動至建築空間的中軸線上,並帶領他的身體穿越這個空間,啟發觀者以他的方式觀看、重新思考,並且形塑空間。(...)

▲展場北邊的第二塊鋼板(左),以及其他沿著建築中軸展開的鋼板。
其次我想知道,如何讓鋼板產生偏移的感覺。當你觀看鋼板,你會感覺到它的所在地距離,是根據你位置的不同而或遠或近,接著當你沿著中軸線行走時,你又將發現另一種不同的變化:當我決定中間那一塊鋼板傾斜的方式,我很快就找到了其他鋼板應該擺置的方式;我考慮著這五塊鋼板的變換關係,但我不想讓這些鋼板傾斜方向的規律,在與觀者所處的位置相對立的同時(編註4),產生一種單調的重複性。五塊鋼板中有兩塊位於場所最兩端的鋼板,它們傾斜的角度是完全相同的,然而並沒有因此造成變化方式上的重複感。
在室外的作品計畫和在室內的作品計畫之間是否存在著某一種根本性的差異?這種差異如何改變你作品的實踐方式?
我想我總是考慮到場所情境(contexte),我正是試圖透過與其產生的聯繫,來限定我的作品。每一個場所有它的界限(boundary),而每一個界限都有一個思想上的涵意(ideological overtone)。無論是在一個制式機構或美術館,一個都市空間或是一座教堂,總是存在著某種情境語彙所帶來的迴響。(...)此處我認為,可把這個空間改造為公共空間,讓這件雕塑作品生成此公共空間。然而,也可能以一種讓空間私密化、內在化的方式,安置這件雕塑作品,讓每個人和圍繞著他的空間產生一種十分內在的聯繫。(...)
當你穿越此空曠的殿堂時,它就像一個公共空間。它幾乎像是一座車站。它具有成為一處公共空間,並且匯聚大量人群的潛能。我希望可以將此潛能發揮在建築空間的中軸上。換句話說,這件雕塑作品的企圖在於,參照建築空間給定的語彙,經營建築空間的中心軸,使其向公眾開敞。但這並不會妨礙個人的空間經驗,因為觀者的個人經驗,將是與許多人同處於一個公共空間時而產生;當他們行走時,他們會產生自己的個人經驗,而他們將與那些在一旁漫步的其他觀者共同擁有此經驗。這也是我選擇這個展覽名稱的原因,因為這個名稱表達了群體—在觀看、移動當中體驗這件作品的觀者—彼此間的關係。
你想向一個對於當代藝術不甚理解的民眾,或進入大皇宮的參觀者表達些什麼?
觀者並不需認識雕塑藝術或藝術史才能觀看、感知或理解這件—構想來自於與空間產生聯繫—的作品。作品的內容就存在於觀者。它涉及的不是豎立在空間中的大型鋼板,而是在於: 當你行走、穿越,或者繞行著雕塑場域(l’ensemble du champ sculptural)的整體時,你自身所產生的經驗。你在這空間裡所產生的、關於此作品的空間經驗,就是作品的內容。作品的內容不存在於這些板塊、鋼鐵材料,或它們空間中被安置的方式。(...)空間構成的方式,和此作品的時間性觀點,乃是根據觀者理解這件作品的不同方式,而建構出作品的內容。觀者並不需要以清晰的方式去理解作品,因為他將體驗它。(...)目前沒有一個展覽,以這種方式將展場想像成一個容器,一個被轉換成雕塑的建築容器,它邀請觀者走在這個建築大廳的總長度上。觀者或許不會沿著最長的這條中軸線行走,然而如果他們想要了解這件作品的複雜性,他們將會如此做,我想大部分的人的好奇心將足以驅使他們這麼做。無論如何這是我的期望。
本訪談錄譯自 «Interview de Richard Serra à propos de Promenade», dossier de presse de Monumenta 2008 - Richard Serra,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 et de la communication.
編註1:1939年出生於舊金山的美國藝術家塞拉,為國際知名的當代藝術家。他的作品包含了雕塑、繪畫和錄像,其中雕塑作品經常以鏽蝕鋼鐵為媒材,參照建築場所或環境本身的特質,製造出各種大型、紀念碑式的雕塑。其雕塑作品在造型上呈現出對於雕塑之體積與量塊感的重視,以及對於雕塑結構之平衡感的嚴謹經營方式,他的作品關注於與環境之間的聯繫,以及觀者在作品呈現的整體中(包括作品所處的環境)所產生的感知經驗,亦肯定觀者能透過作品的閱讀產生「造型性建構經驗」(l’expérience de la construction plastique)。參閱 Sous la direction de Ingo F. Walther, L’art au XXe siècle: peinture, sculpture, nouveaux médias, éd. Paris, Taschen, 2005. p. 543. 此處,塞拉亦透過觀者於各個巨型鋼板間的行走與感知活動組成作品的整體,試圖讓觀者在場所中的「居留」建構這件雕塑作品的時間向度(除了佔據實體空間以外),而作品則成為觀者—帶著他的知覺經驗—與空間之間互動關係的見證。
編註2:法國文化部自2007年起,推出「不朽」(Monumenta)系列展,每年邀請一位國際級藝術家,為巴黎這座興建於二十世紀初,因應1900年「世界博覽會」而誕生的壯觀建築物,量身定做一件(或一系列)的作品。伴隨著展覽的進行,舉行一系列演說、座談會,邀請國際間知名的策展人、藝術家、藝評家、導演、作家、哲學和藝術史學者等前來參與,讓這座佔地面積廣闊(13,500百坪方公尺)、挑高45公尺的玻璃圓頂建築,儼然成為國際藝術展示與交流的窗口。去年第一屆邀請的藝術家為基坲 (Anselm Kiefer),今年度是美國雕塑家里查.塞拉,以「漫步」為展覽的主題。塞拉在此延續了其慣有的創作手法,更帶著向此建築挑戰的企圖,以五座造型簡練的紀念碑式巨型雕塑,向觀者提供一面由大皇宮建築體與雕塑共同組成的“鋼鐵景觀”。本文為展覽前夕,龐畢度現代藝術美術館館長阿爾佛雷德.巴克蒙(Alfred Pacquement)與里查.塞拉的訪談節錄。
編註3:在塞拉的作品中「觀眾」一向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們往往不是處於靜止不動的觀看狀態,而是在不斷移動的過程中感知作品及其所屬的空間。參閱Rosalind Krauss, traduction par Fean-Pierre Criqui, « Abaisser, étendre, contracter, comprimer, tourner: Regarder l’oeuvre de Richard Serra », L’originalité de l’avant-gard et autres mythes modernistes, éd. Paris, Macula, 1993. p.319-333.
編註4:此處塞拉所預想的觀者位置是在各個鋼板之間所敞開的中軸線上。當觀者位於這條線上並且與左右兩側的鋼板面對面時,便會發現鋼板的角度是往後傾斜的,也就是此處塞拉所說「鋼板朝與觀者對立的方向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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